北京人文论坛|从中亚视角重思中华文明的世界阐释——专访哈萨克斯坦中国研究中心主任阿迪力·考肯诺夫

来源:世界汉学中心

作者:

2026-07-20

  2026年5月,由北京市教育委员会指导,北京语言大学主办,世界汉学话语能力创新中心、世界汉学中心、汉学与中国学学院(一带一路研究院)联合承办的的北京人文论坛在北京语言大学举行,在本次论坛“中华文明的世界阐释”分论坛,来自哈萨克斯坦的阿迪力·考肯诺夫(Adil Kaukenov)走上讲台,用流利的中文开始了他的发言:“中亚汉学经历了漫长的发展历程,正式成为文明间对话的独立工具。从古代丝绸之路上的粟特商人,到近代哈萨克学者瓦利哈诺夫,再到当代蓬勃发展的区域汉学,这可以说是星火相传。”阿迪力像展开一幅地图那样,从中亚大地上那些被遗忘的学者名字开始,用一个个中亚历史上的汉学家串起了一条横跨两千年的知识之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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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本次专访中,作为哈萨克斯坦中国研究中心主任,阿迪力提供了一种特殊的观察位置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在亚洲和欧洲中间”,承担着“文明的交流之桥”的角色。

  一、汉学的学术立场:从“三大支柱”到中亚视角的方法论自觉

  01.“三大支柱”理论的坚持与反思

  2019年,阿迪力在一篇文章中提出了哈萨克斯坦汉学发展的“三大支柱”:语言能力、专业知识、方法论自觉。

  六年过去,这个框架是否需要修正?对此,他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审慎:“教育方面的跨文化系统改变的是非常慢的。这不是一个月、一个星期的,也不能说是一年的事情——这是一个年代的事情。”他坦承,当年提出的三条建议“到现在还是存在”,因为教育系统的深层变革需要一代人甚至更长的时间。

  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中亚地区汉学研究的停滞。阿迪力观察到,变化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发生:“如果你们去每个中国大学,可以发现有很多中亚国家的学生,特别多哈萨克斯坦人。”这种大规模的学生流动,正在为未来的汉学发展储备人才。但他同时指出,语言能力只是起点,未来的汉学人才还需要深谙中国的经济标准、法律、政治、社会等多个领域。

  因此,“三大支柱”在今天非但不过时,反而更加迫切。阿迪力也补充道,他不再仅仅将其视为学术训练的技术指标。跨文化理解能力的养成,无法被任何发展蓝图加速,只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的生命历程中缓慢沉淀。这恰恰是他反对汉学被简单定位为“宣传工具”的原因:真正的汉学需要时间,而时间是不允许被工具化的。

  02.为什么需要中亚的“中间性”视角?

  当被问及中亚视角对理解中华文明的独特价值时,阿迪力首先回溯了历史:“历史上,中亚和中国有非常深的关系,因为我们都是丝绸之路的国家。”但他也提到了历史中存在的断裂,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这种联系和交流被中断了。

  这种深切的历史与新近的断裂的交织,构成了中亚汉学研究的特殊底色。一方面,丝绸之路的记忆深植于当地社会。阿迪力强调,中亚民众对“一带一路”的接受度非常高,“因为有历史的基础,从小在学校里就学到丝绸之路带来了好的共享”。另一方面,独立后仅三十余年的重建工作,使得该地区真正意义上的汉学家人数仍然稀少。他曾在2019年断言哈萨克斯坦仅有7-8人,六年后的今天,“这个严重缺乏的状态”虽有改善,但根本性变化尚未到来。

  在阿迪力看来,中亚视角的核心价值正在于它的“中间性”:“我们不是西方,也不是中国本身。我们是欧亚国家,既接受了丝绸之路的影响,也有自己的文明。”这种位置使中亚学者能够同时避免西方汉学中可能存在的“东方主义”预设,以及中国本土学者因身处其中而难以察觉的视角局限。它提供的是一种全新的视角,正如他在论坛发言中展示的那样,从中亚文献回看中国历史,往往能发现单向叙事中遗失的细节。

  在论坛发言中,阿迪力花了大量篇幅勾勒中亚汉学的历史谱系。粟特商人留下的双语碑铭、花剌子模的比较天文学、帖木儿王子访明带回的“中国地图”,以及与他同属一个部落的18世纪学者都瓦惕……

  最让他动情的是19世纪中叶的哈萨克学者乔坎·瓦利哈诺夫。这位出身部落贵族的年轻人,以商队身份深入喀什,写下了关于新疆的第一手民族志观察。“西方汉学家也承认,他是最了解中国西部的学者之一。”阿迪力说,而瓦利哈诺夫的意义不止于此,他拥有超越民族国家框架的文明视野。

  “为什么我说这些?”阿迪力在论坛上反问。“因为中亚汉学的传统从不中断。汉学的生命是成为独立的研究主体,成为文明对话的平等参与者。”这条曾经被苏联体制和西方学术话语双重遮蔽的谱系,正是他今天主张“中亚自主汉学体系”的历史依据。

  二、从阿斯塔纳到青岛,从语言到思想

  01.“互相相信”是如何建立的

  阿迪力的个人学术轨迹,几乎就是中亚汉学三十年变迁的缩影。

  2002年,他第一次来到中国。“从那时候到现在,中国不停地改变。”他回忆道。那时的汉学研究是孤独的,全球范围内的汉学家数量稀少,每个人都必须深耕语言与典籍。而现在发生了显著的变化,“研究中国的人很多,需要的知识也变得不一样了。”

  从山东师范大学到复旦大学,他的研究方向从语言转向法律,再延伸到政治与哲学。在复旦的学习经历让他接触到中国的制度逻辑,而回到哈萨克斯坦后,他逐渐意识到:仅仅理解中国的法律文本远远不够,必须进入中国的思想方式与文明底色。

  当被问及二十多年来中国之行的最大变化时,阿迪力着重说了一个词:“互相相信。”

  “2000年的时候,如果说中国和哈萨克斯坦会有免签系统,可能大家都不相信,因为不知道为什么。”但今天,两国已经实现了30天互相免签。“这不是中国的改变,这是我们彼此的改变,”他强调,“如果国家不相信,那应该要去办签证、要检查你是什么样的人。现在有了免签,它的意思就是互相欢迎。”

  在他看来,免签政策是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坚实的文明互鉴指标。它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日常化。“现在哈萨克斯坦人可以去中国,用自己的眼睛看,也可以交朋友。中国人也可以来到哈萨克斯坦,感受中亚风味美食和文化。”这种“人民对人民”(people to people)的接触,正是打破遗留隔阂最有效的方式。

  三、落差、桥梁与未完成的思考

  01.中华文明阐释在中亚:谁在接受?

  话题转向更核心的问题:中国提供的文明阐释框架,如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,在中亚社会的接受情况如何?阿迪力的回答坦率得令人意外:“认识的人不多。所以我们不能现在说他们怎么样接受。”他指出,知道这个概念的主要是专家、外交官和学者,“但如果我们说社会水平、老百姓,他们还知道得很少。”

  为什么会这样?阿迪力的解释是:“当代的中国文明在中亚地区是一个新的东西,我们才开始理解。”相比之下,“一带一路”的接受度就高得多。“大家非常好理解,也非常欢迎,因为有历史的基础”。

  这意味着,中国视角叙事的有效传播,需要找到在地文化中已有的“锚点”。丝绸之路作为中亚集体记忆的一部分,正是这样的锚点;而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作为一个更抽象的政治哲学概念,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教育投入才能落地。学术话语、政策话语与大众认知之间,往往隔着几代人的距离。这也是为什么他反复强调汉学家的任务:“为了更深入地理解中国,这是我们的任务。”

  当被问及如何推进中华文明在中亚的阐释时,他直接提出了具体的信息流通问题,除此之外他还指出语言障碍:“中国有时找不到关于中亚的消息,因为没有我们的语言。反过来其实也是一样的。”真正的跨文化理解需要对称的信息流,中亚需要更多关于中国的可靠知识,中国同样需要更多关于中亚的一手信息。而汉学家的工作,恰恰是在填补这两个方向上的空白。

  那么,推进文明互鉴的具体路径是什么?阿迪力给出了一个务实的举措。他认为,免签政策是“第一步,也是一个巨大的成功”。下一步,应该是在文化交流和教育合作上提升。他提到了一些已有进展:中亚现有13所孔子学院、3所鲁班工坊,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北京语言大学在阿斯塔纳开设了分校——这是中国大学在中亚的第一个分校。但“这还不够”。他提出设想:“我们需要在中亚设立更多中国大学的分校。”

  02.汉学转型:从少数人的深研到多数人的理解

  在对话的最后,我们回到了一个更具哲学性的追问:今天的汉学,任务究竟是什么?

  他说,在每次汉学家大会上,来自拉丁美洲、非洲、欧洲、东亚的同行们都会反复问同一个问题:“现代的汉学和中国学,任务是什么?”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实则非常复杂。“因为20年、30年前,汉学和中国学关注的人很少。但现在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,有很多高科技为世界发展做出共享。所以这个学术领域也改变了。”

  汉学不再仅仅是精英学者对古典文本的诠释,它必须同时回应普通人对当代中国的理解需求。它不再是一种有局限性的专业知识,而是一种广泛而通用的跨文化能力。

  丝绸之路从未是单向路,“丝绸之路是一条双向之路。”阿迪力在论坛发言的最后这样说道。中亚汉学的价值,不在于单向地向本国翻译中国,也不在于单向地帮助中国理解中亚,而在于维持这条知识通道的双向流通。从粟特商人的双语碑铭,到瓦利哈诺夫的手记,再到今天阿斯塔纳与北京之间的学生流动,这条通道已经运转了两千年,而它还将继续下去。

  本文由北京语言大学25级世界汉学与中国学国际人才实验班王伯文采写。)


责任编辑:吴文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