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6日，第二届习近平文化思想研讨会在深圳举办，本次会议以“巩固文化主体性推进中国式现代化”为主题。北京语言大学汉学与中国学学院（一带一路研究院）院长、世界汉学中心主任徐宝锋教授应邀参会，并在“深化文明交流互鉴”分论坛作主旨发言。

　　结合汉学领域现实实践，徐宝锋教授提出深化文明交流互鉴三条实践路径：一是推进跨语境语言校准，依托全球汉学家开展中华经典多语种校注，补齐机器翻译存在的文化语境短板；二是推动多文明价值对齐，搭建不同价值体系之间可通约的理解桥梁，化解价值错位带来的认知偏差；三是促进跨文化思想融通，以双向思想互动转变单向传播模式，释放文明互鉴内在动能。

　　他表示，文明交流互鉴应当由单向传播转向知识共建，充分发挥全球汉学家共同体作用夯实对外话语根基，以高质量文明对话巩固文化主体性，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赋能。发言得到与会学者广泛共鸣。

　　以下是演讲全文。

以文明交流互鉴巩固文化主体性赋能中国式现代化

——从汉学平台实践看文明互鉴的现实路径

北京语言大学汉学与中国学学院（一带一路研究院）院长、世界汉学中心主任徐宝锋

　　巩固文化主体性，从来不是封闭自守的自我循环；推进中国式现代化，也离不开世界文明的滋养与对话。恰恰是在平等、深入的文明交流互鉴中，中华文化的主体意识才能愈发清晰，中国式现代化的文明底蕴才能更好地被世界理解，也才能在互学互鉴中不断获得发展动能。

　　当前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，不同文明的互动日益频繁，但隔阂与误解依然存在。信息可以随技术瞬时跨越国界，意义的传递、价值的共情、思想的融通却并未自动实现。从典籍译介的概念偏差，到机器翻译的语境缺失，再到价值体系的话语错位，都在提醒我们：文明交流互鉴不能停留在表层往来，必须走向深度的知识共建与价值聚实。而遍布全球的汉学家群体与国际性汉学平台，正是打通这一路径的重要依托。

语言校准：筑牢文明对话的话语根基

　　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曾说，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。不同文明之间的诸多误解，根源往往不在事实本身，而在语言的误用与转译的偏差。语言是文化最基础的载体，也是文化主体性最直观的表达。守住语言的准确性，就是守住文化主体性的第一道边界。

　　中华典籍外译已有数百年历史，儒家经典、文学名著不断被译为多国语言，成为世界认知中国的重要文本。但长期以来，译介工作始终存在明显短板：要么侧重字面转换，脱离了中国历史文化语境，导致概念内涵流失；要么缺少本土接受视角，难以契合海外读者的认知习惯，造成理解偏差。很多中华文化核心概念在转译中被简化、泛化甚至西化，文化的独特性被消解，话语根基也随之模糊。

　　人工智能翻译技术的普及，让这一问题更加凸显。如今各类国际会议、对外传播场景中，AI自动翻译被大量应用。处理日常事务性文本，机器翻译尚能满足基本需求，但面对哲学思想、人文典籍、政治话语这类高度依赖文化语境的内容，错译、漏译、逻辑断裂的情况频发。如果放任未经人文校准的机器翻译主导文化传播，不仅会降低文明对话的质量，更会持续制造新的认知偏差。技术可以提升传播效率，却永远无法替代人文层面的深度理解与概念校准。

　　针对这一现实痛点，世界汉学中心正组织全球汉学家开展《论语》《易经》《红楼梦》等中华经典的多语种校注工程。海外汉学家的独特优势，在于他们既深耕中国文本与历史语境，又熟悉本土社会的认知体系与表达习惯。由多国汉学家共同参与典籍校注，打破了“单向译介”的传统模式，立足“原典生成语境”和“海外接受语境”双重维度，完成文本解码、概念甄别与术语统一，形成兼具准确性与传播性的权威译本。这种跨语境语言校准，本质上是中华文化核心概念的对外确权，为中国式现代化的对外阐释夯实了话语基础。

价值对齐：搭建平等互鉴的意义桥梁

　　语言是载体，价值才是内核。如果说语言校准解决的是“说得准”的问题，价值对齐解决的就是“讲得通”的问题。巩固文化主体性，最核心的是巩固价值主体性；深化文明交流互鉴，最关键的是实现不同文明价值体系之间的平等对话。

　　当前跨文化交流中，价值错位的现象十分突出。对内来看，部分外语人才培养存在“重技能、轻人文”的倾向，学习者熟练掌握听说读写，却对中华文化的价值体系、文史哲根基理解不深，对外交流时只能传递表层信息，无法阐释深层价值内涵，文化传播沦为简单的语言转换。对外来看，国际舆论场与学术场域中，西方价值体系长期占据主导地位，中国本土的价值理念常被置于西方标尺下被评判、被裁剪，甚至被刻意曲解。多元的文明价值被简化为对立标签，不仅阻碍了正常沟通，更加剧了群体隔阂与文明冲突。

　　价值对齐，不是价值同质化，更不是用一种文明的价值取代另一种文明，而是在不同价值体系之间搭建可沟通、可通约的桥梁。我们既不需要把自己的价值强加于人，也不必用他人的标准改造自己，而是要找到不同文明价值的共通表达与理解路径。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、全球文明倡议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，正是因为它们扎根不同文明的价值共识，而非基于单一文明的价值输出。

　　世界汉学中心推动的全球价值对齐工作，正是沿着这一思路展开：组织不同文化背景的汉学家，对中华传统价值理念、当代中国核心价值概念进行集体研讨与系统转译，厘清每一个概念生成的历史语境与现实内涵，再将其解码、转化为其他文化语境能够理解、接纳的表述，逐步建立多语种价值概念体系。这一过程对内倒逼我们进一步凝练自身价值体系，让文化主体性的内核更加清晰；对外打破了西方价值的话语垄断，让中国价值以平等姿态进入全球对话。中国式现代化蕴含的人民至上、共同富裕、天人合一等核心理念，也只有通过系统的价值对齐，才能真正跨越文化壁垒，获得国际社会的深度认同。

思想融通：激活文明互鉴的深层动能

　　从语言校准到价值对齐，文明交流互鉴最终指向的是思想层面的融通。这是文明对话的最高境界，也是巩固文化主体性、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深层要求。真正的文化主体性，从来不是思想的僵化与封闭，而是在开放的思想碰撞中不断激活自身活力，形成自主而包容的思想体系。

　　思想融通的核心是双向互动、相互启发。它既包括中华思想向外传播，对域外社会产生积极影响；也包括域外优秀思想成果反向输入，滋养本土学术与实践发展。中外文明交流史上，这样的双向融通案例不胜枚举。唐代诗人寒山的诗作，在本土文学史上并未居于主流地位，但传入西方后，深刻影响了美国旧金山文艺复兴运动，成为“垮掉的一代”重要的精神资源。中国古代的思想智慧，跨越文化边界在异质社会土壤中焕发生命力，再以新的形态反向影响世界思想界，形成了珍贵的思想回流。这一现象充分证明，真正的思想力量能够超越地域与文化局限，在互鉴中实现价值增值。

　　反观当下的对外思想传播，“重输出、轻回流”的单向思维仍然普遍。很多实践只关注内容“走出去”，却很少追踪思想出海之后，在海外文化场域中经历了怎样的阐释、重构与创造性转化，也忽视了海外汉学研究的独特价值。事实上，海外汉学界基于不同视角对中国历史、文化、社会的研究，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思想财富。他者的视角，往往能够帮助我们打破自身的认知盲区，更全面地认识自身文化。

　　汉学平台正是推动思想融通的重要载体。通过汇聚全球各国汉学家开展联合研究、学术对话、成果出版，本质上是搭建了一个跨文明的思想互动平台。在这个平台上，海外汉学家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者，而是知识共建的平等参与者。一方面，推动中华思想、中国式现代化的经验经过语言校准、价值对齐之后走向世界，在全球思想界产生影响；另一方面，主动吸纳海外汉学研究的优秀成果，将其转化为本土学术创新的有益资源，助力中国式现代化的理论建构与实践探索。在思想融通中巩固文化主体性，意味着我们要在全球思想格局中确立自身的主体地位，既清晰表达自身主张，也开放吸纳不同声音，让中国式现代化在与世界的思想互动中不断拓展广度与深度。

文明互鉴实践的三重启示

　　从语言校准筑牢根基，到价值对齐搭建桥梁，再到思想融通激发动能，汉学平台的探索层层递进，为深化文明交流互鉴、巩固文化主体性、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清晰的现实启示。

　　第一，巩固文化主体性必须坚持开放姿态。文化主体性不是在封闭环境中自我宣称的，而是在与不同文明的对比、对话、碰撞中清晰确立的。越是主动开展高质量的文明交流互鉴，越能凸显中华文化的独特性，越能强化自身的主体意识。关起门来搞文化建设，看似守住了传统，实则容易陷入视野狭窄、思想僵化的困境，最终削弱文化的生命力。推进中国式现代化，必须始终坚持对外开放，以文明互鉴巩固文化主体性，以文化主体性支撑更高水平的对外开放。

　　第二，深化文明互鉴必须转向知识共建。传统对外传播模式多以单向输出为主，传播对象处于被动接收地位，传播效果往往有限。而知识共建的模式，将全球汉学家视为平等的研究伙伴，充分发挥其双重文化优势，共同完成典籍校注、价值阐释与思想研究，有效化解了跨文化传播中的诸多矛盾，大幅提升了内容的接受度与影响力。深化文明交流互鉴，就要推动从“单向传播”向“多元共创”转变，让更多海外学者参与到中国研究与中国话语建构中来，形成更广泛的文明共识。

　　第三，技术应用必须守住人文底线。AI翻译、大语言模型等新技术，极大提升了跨语言沟通效率，也降低了传播成本。但技术有其固有局限，无法替代人文层面的深度理解与价值判断。如果片面追求效率与成本，放任未经校准的技术工具主导核心文化传播，必然造成概念失真、价值偏差，损害文化主体性。在文化传播数字化、智能化的进程中，必须建立健全人文校验机制，让专业学者深度参与技术优化与内容审核，实现传播效率与人文品质的平衡。

　　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，既需要坚实的物质基础，也需要深厚的文化支撑。站在新的历史起点，深化文明交流互鉴，就是要以语言校准为基、以价值对齐为桥、以思想融通为魂，在开放中坚定文化自信，在互鉴中巩固主体地位，让中华文化始终保持生机活力，让中国式现代化在与世界文明的互动中不断向前，持续为人类文明进步贡献中国智慧。